製造業在擴張、職缺沒有崩,成本卻降不下來。昨晚油價、殖利率與股市同向給出的價格,不只是中東衝突的反應,而是市場重新定價一件事:這份降息保險可能不會及時出現。這篇要追問的是,當問題出在供給端,投資人還能不能把「經濟稍微轉弱」直接翻譯成「聯準會很快降息」。
今天早上,美國市場出現了一組很不討喜的價格。
| 資產 | 表現 | 備註 |
|---|---|---|
| 布蘭特原油 | +4.6% | 一天上漲 |
| 美國原油 | 每桶 90 美元 | 重新站上 |
| 10 年期美債殖利率 | 4.79% | 殖利率升、債券下跌 |
| 2 年期美債殖利率 | 4.39% | 貼近政策利率預期 |
| S&P 500 | −0.7% | |
| Nasdaq | −1% | 折現率上升壓抑估值 |
| 小型股 | −1.2% | 對利率比較敏感 |
看到這樣的組合,很容易把原因全部歸給中東衝突。這個解釋有一部分是對的,但還缺了最重要的一塊:同一天公布的美國經濟數據,沒有弱到足以讓聯準會出手救市場。
8 月 ISM 製造業指數仍有 54.6,18 個製造產業中有 15 個回報活動成長。7 月全美職缺還有 727.1 萬個,裁員率也只有 1%。這不像一個已經全面衰退的經濟。
麻煩在於,ISM 的投入價格指數同時停在 71.1,代表回報原料變貴的企業遠多於回報降價的企業,而且這已經是價格連續第 23 個月上升。成長還在,成本也在。當這兩件事一起發生,市場就很難再把「經濟稍微轉弱」直接翻譯成「聯準會很快降息」。
我認為,昨晚市場重新定價的,是這份保險可能不會及時出現。
央行最容易處理的衰退,是需求突然消失。
家庭不消費、企業不投資、失業增加,物價通常也會跟著降溫。這時候降息可以同時支撐就業與穩定通膨,聯準會的兩項任務沒有明顯衝突。
油價、關稅與原料成本造成的情況不同。企業不是因為訂單太多才漲價,而是每生產一件商品都變得更貴。經濟學把這種變化稱為「負向供給衝擊」:同樣的需求下,企業願意提供的產量減少,價格卻上升。
如果央行降息刺激需求,確實能減輕企業與家庭的利息負擔,卻也可能讓原本就偏高的價格壓力延續;如果維持高利率,又會讓房貸、企業融資與就業繼續承受壓力。央行不再有一個能同時照顧兩邊的簡單答案。
第二季美國實質 GDP 年化成長只有 1.5%,比第一季的 2.1% 慢。單看這個數字,經濟確實沒有很強。但排除政府支出與進出口的干擾後,消費加私人固定投資所構成的國內私人需求,第二季成長 4.2%;企業當期利潤也增加 4,009 億美元。
到了第三季,亞特蘭大聯準銀行的 GDPNow 模型在 9 月 1 日仍估計實質 GDP 年化成長 4.8%。這只是依現有資料即時更新的模型,季度初很容易大幅修正,不能把 4.8% 當成最後答案。它至少告訴我們,目前資料還沒有把衰退放在最前面。
所以市場面對的不是「經濟很好」或「經濟很差」二選一。比較接近現實的描述是:總量還在成長,成長卻高度集中;部分投資很強,一般家庭的緩衝變薄;企業仍有訂單,成本與利率卻同時上升。
這種不平均的成長,對資產價格尤其麻煩。它足以阻止央行快速降息,卻未必足以讓每家公司賺得更好。
ISM 製造業指數 54.6,不能解讀成製造業成長 54.6%。
它是一個擴散指數:高於 50,表示回報改善的企業比例多於回報惡化者。8 月有 15 個產業回報成長,說明復甦的範圍不窄。新出口訂單、積壓訂單與客戶庫存也沒有發出立即崩潰的訊號。照理說,這應該是景氣好消息。
但同一份調查裡,投入價格指數是 71.1。ISM 列出的原因包括鋼鋁價格、進口關稅,以及中東衝突帶動的石油產品成本。供應商交貨指數也升到 59.3,代表交貨速度持續變慢。價格上升再碰上交貨延遲,企業很難只靠提高產量把問題解決。
對整體股市而言,兩條路都不算舒服。前者讓利率更難下降,後者直接削弱企業獲利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「製造業復甦」不一定帶來所有股票上漲。直接受益的是可以把成本轉出去、現金流又不依賴便宜融資的公司。負債高、毛利薄、庫存週期長的企業,反而可能在景氣擴張時感受到更大的資金壓力。
科技股承受的則是另一層打擊。它們今天的股價,很大部分來自多年後的獲利。當 10 年期殖利率提高,市場會用更高的折現率計算那些未來現金流,距離現在越遠的獲利,現值被削減得越多。油價本身不需要直接影響一間軟體公司的營收,也能透過通膨與利率壓低它的估值。
不過,不能因為昨晚油價與殖利率一起上升,就斷言所有債券賣壓都由石油造成。長期殖利率還包含市場對未來短期利率的預期,以及持有長債所要求的期限溢價。財政赤字、國債供給、月初部位調整,都可能推高這筆補償。
比較穩妥的判斷是:油價讓通膨疑慮加重,原本已經存在的長債供給與利率風險因此更難被忽略。市場交易的不只是一桶油,也在提高持有多年期資產所要求的報酬。
勞動市場也呈現相似的表裡差異。
7 月職缺由 718.2 萬增加到 727.1 萬,職缺率是 4.4%。如果只看這兩個數字,很容易得出企業仍在搶人的結論。
實際雇用人數卻由 533.2 萬降到 505.4 萬,雇用率從 3.4% 降至 3.2%;主動離職約 310 萬,裁員與解雇約 170 萬,都沒有出現明顯跳升。這是一個「低雇用、低解雇」的市場:公司沒有大規模趕人,也沒有很積極把職缺填滿;員工知道外面的機會變少,因此不急著離開。
從企業角度看,保留一個職缺比正式雇一個人便宜。管理層不確定訂單、關稅與融資成本會怎麼走,可以先把位置掛著,等資訊更明朗再決定。這在經濟學上接近「實質選擇權」:當未來很不確定,而且決策做下去不容易撤回,等待本身就有價值。
製造業的數字更能看出這種猶豫。7 月製造業職缺從 50.1 萬升到 58 萬,實際雇用卻由 33.3 萬降到 28.8 萬。企業說需要人,最後簽下聘書的速度卻在變慢。
這還不是衰退,卻也稱不上健康的就業擴張。它為聯準會帶來一個尷尬訊號:勞動市場已經沒有強到必須主動壓制,卻也沒有弱到可以忽略通膨、立刻降息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平衡可能很脆弱。低雇用低解雇能維持很久,也可能在企業現金流轉差後迅速變成「停止招聘加上裁員」。接下來只看失業率會太慢,雇用率、主動離職率與每週工時,可能更早告訴我們企業是否由觀望轉向收縮。
7 月聯準會把政策利率維持在 3.5% 至 3.75%。
當時的聲明已經寫得很清楚:經濟活動仍以穩健速度擴張,通膨仍高於 2% 目標,其中一部分來自能源等供給衝擊。
那次會議 12 名投票者中,有 3 人主張升息 1 碼,沒有任何人主張降息。這不代表 9 月一定升息,卻能看出委員會當時爭論的範圍。當政策討論還在「維持或升息」,市場很難期待股票一跌,央行就立刻提供寬鬆。
過去十多年,投資人很習慣一種反應:經濟數據變差,降息機率上升,債券先漲,科技股也因折現率下降而獲得支撐。市場把壞消息當成好消息,是因為貨幣政策提供了一張保險。這張保險從來不是保證股價不跌,它成立的前提,是通膨已受控制,央行有空間在需求轉弱時支撐經濟。
現在,7 月 PCE 物價仍年增 3.7%,核心 PCE 年增 3.3%;個人儲蓄率只有 3%,實質消費當月幾乎沒有增加。家庭沒有過熱到可以無限承受物價,也沒有弱到已經發生全面衰退。若油價再把汽油、運輸與商品成本往上推,聯準會會更難用降息處理家庭壓力。
因為降息可以降低借款成本,卻不能生產石油、增加煉油能力,也不能直接消除關稅。當問題出在供給,貨幣寬鬆只能改變需求與金融條件,無法立刻補回缺少的商品。
它不是法律禁止聯準會降息,也不是預告未來永遠不會降。它指的是:在通膨仍高、供給衝擊又重新出現時,降息的副作用變大,政策門檻因此提高。
市場若只是正常回檔,央行沒有充分理由為資產價格承擔新的通膨風險。
目前也有證據支持另一種解釋。
7 月 CPI 只月增 0.1%,核心 CPI 月增 0.2%,核心年增率已降到 2.5%。PCE 與核心 PCE 的單月增幅也都是 0.2%。如果這種邊際降溫能連續維持,今天仍偏高的年增率會逐步下降。
ISM 的 71.1 只代表回報成本上升的企業很多,不能直接換算成消費者物價漲幅。企業可能透過壓低利潤、替換供應商、減少庫存或改善效率吸收成本。油價也含有戰爭風險溢價,只要衝突降溫、航運沒有實際中斷,漲幅可能很快回吐。
還有一種可能是,債券殖利率上升本身就替聯準會完成部分工作。房貸、公司債與長期投資門檻提高,會慢慢壓低需求。金融條件先收緊,幾個月後消費與聘僱降溫,通膨才跟著下來。到了那個時候,聯準會即使沒有立刻救股票,仍可能得到較安全的降息空間。
所以今天的結論不該寫成「美國一定滯脹」或「聯準會一定不降息」。較合理的判斷是:至少在新一輪就業與通膨資料證明需求明顯轉弱以前,市場不能再把經濟稍微放慢,直接當成寬鬆保證。
另一種解釋是,昨晚的定價主要來自長債供給與短期部位,而能源只是催化劑。若油價回落、核心物價持續降溫,長債殖利率也沒有進一步上升,本文對「降息門檻正在提高」的判斷需要修正。
同樣一組數據,可以往三個方向長出完全不同的市場。
接下來要看什麼,其實很具體。
昨晚的市場已經先給出提醒。
經濟還沒有壞到需要救,價格卻仍高到不能隨便救。對習慣等待聯準會接手的投資人來說,這往往比一場已被確認的衰退更難交易。